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

關於那段拉衣服女孩的故事

昨天做了一個夢,讓我決定把我們的故事好好寫出來。

要怎麼把我們這二十來年的糾纏好好寫出來,好難。

我想,光是打上一句話,你就會笑著說:
「嘿,我已經死了十年了,所以糾纏只有十來年,
我死了就是死了,就是 dead end 了,這後面的十年可不關我的事。」

我知道,但是你沒想到你死了,我還活著,
從比你年輕七歲,到現在年紀都比你葛屁時還大兩歲了。

我最討厭誤會沒有得解開,最討厭鬧脾氣,
但你偏最愛惹我生氣,這脾氣一鬧就是十年沒有個休止。

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呢?

那是 1991 年的夏天, 我是個小學五年級要升六年級的孩子,
媽媽送我去參加人本的夏令營,我在那邊認識了綽號叫做默默的你。

在那幾天裡頭,我很黏你,走到哪都要拉著你的衣擺,
沒幾天的功夫,衣服整個被拉大了好多好多。

後來的兩年裡頭,不管我心情不開心、心情開心,
我總是會想要打電話到台大男八舍 116 R 找我的默默哥哥聊天。

這位大哥哥陪著我度過了痛苦的成長歲月,
一直到我國二發生了意外而慢慢斷了聯絡。

可是在我的成長過程中,養成了一個習慣,
遇到任何不開心的事情,我會想著:「那默默哥哥會怎麼想?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默默哥哥會怎麼跟我說?」

就這樣國中、高中、大學,來到了 2001 年,
那年我大三,正要準備轉學考,我一直想要去讀哲學系。

有一天在讀書的空檔,我跑去男宿跟學伴借日劇看,
很瘋狂地一次看完好幾部日劇以後,
覺得媽啊,我好累,快暴斃了,於是趴在桌上睡一會。

夢裡頭就夢見了默默哥哥,
我夢到我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名字,就找到他的 e-mail,
於是我醒來就真的在網路上搜尋了他的名字。

沒想到立刻出現了他的名字、就學系所、e-mail,
在那個當下我就馬上寫了信問他:
請問一下你是默默哥哥嗎? 你還記得我嗎?我是在人本營隊的小朋友xxx

沒想到,我立刻收到他的回信,
他跟我說他就是,而且他隔天可以開車來台中找我喝個咖啡聊天。

嘩!我沒想到居然可以找到我的默默哥哥,也沒有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可以來找我。

隔天見面,聊着聊着才發現原來他之前生了重病,得了急性骨髓型白血病第五型,
雖然已經結束化療了,可是五年內還是有可能復發。

隨著見面次數變多,
聊着聊着,發現這八年的空窗,並沒有變成隔閡,
聊着聊着,因為我長大了,不再是小朋友了,他問了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女朋友。

當時我以為他在開玩笑,因為在我的感覺裡頭,他還是默默哥哥,
但是對他來講,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,過了二十歲,差距就沒有那麼大了。

可是我那時候的想法就是:「啊啊啊,不潔阿!你小一的時候我還只是受精卵阿!」

總之,在掙扎沒多久以後,我們還是交往了,還是在一起了。

那段時間,因為我在準備考哲學系的轉學考,
不巧他正好也是哲學系的研究生,所以常常會陪著我指點我邏輯要怎麼推導。

從 2001年 6月到 2002 年 5月之間,
我們走過台北、桃園、台中、嘉義,
你非常寵我、疼我,讓我感受到什麼是被放在掌心好好疼愛的感覺。

我提了喜歡吃桃園中正路夜市的排骨酥湯,
你半夜就開車買了下來給我喝,
再也沒有別的排骨酥湯能勝過當年的況味了。

我提了我做夢夢到樂透號碼,而且我常常做預知夢,
你為了證明我會作預知夢,而去買了40張彩券,
中了樂透還寫了一萹《預知夢是否可能? 》的文章娛樂我。

我提了我好害怕好害怕被壞人跟蹤尾隨,但是爸爸不能理解我的恐懼,
你馬上想要來我家幫我跟爸爸好好講清楚我內心的破洞到底有多大,
一直到去年,也就是十年後,我才能明白人只有真實地面對內心恐懼時,
才能夠好好活著,才能夠不再被恐懼宰治。

我提了我想要跟你結婚,生你的孩子,我想要把我的青春分你十年,讓你好好活著,
你說:「好啊,那我去賺錢,一個月可能只有三萬多,要跟我過苦日子哦!」

我提了我最喜歡看你寫情書給我,
一直到最後你生命的盡頭,你還是從林口長庚給我捎了兩封手寫的信,
你知道我一定會崩潰,一定會哭,一定沒辦法撐過去,
所以你告訴我,我要快樂,你才會感覺到快樂,你希望我快樂。

從跟你交往到跟你分手的那段期間,
我最常做的噩夢是你的白血病復發了,
每每我都會驚醒過來,非常驚恐地拍打你的臉頰,想要把你喚醒,
而如果你睡得太深沈,我探不到你的鼻息,我真的就會以為你死了,
然後就開始大哭。

你騙人。

當初追我的時候,承諾我你不會復發,你說你會好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,
那你為什麼在承諾不到一年的時間內,就復發了?

我以為我不會再為了你哭了,但是打到這邊,我還是哭了。

做不到的承諾,就不要說出口阿。

從你意識到你病發了,你就開始挑剔我的生活習慣,
開始變成一個很不好相處的人,常常找我吵架、冷戰、背對著我睡覺,
甚至半夜兩三點就起床離開說要開車回家。

但是我並不知道你這麼作的原因只是因為你知道你復發了,而要推開我,
我只是有了越來越嚴重的分離焦慮,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你要這麼對待我。

你鬧脾氣,你講着言不由衷的話,但是我拒絕聽你的言外之音,
我一直覺得面子不是重要的,重要的是你想的東西,
你想的就講出來,不要鬧脾氣,不要耍彆扭。

我一直好生氣你沒有跟我討論,就自己決定把我推開,
因為你覺得我的心裡都是洞,坑坑巴巴的,沒有辦法負擔你要離去的這段時間,
沒有辦法照顧你,怕我會無法承受而更糟糕。

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應該要問問我呢?

如果我都是心甘情願的,那有什麼好怕,有什麼好不能承受的?

於是,我們分開了。

但是一直到你離去之前,我們之間還是一直拉扯着。

分手後,你拿了戀戀風塵的原聲帶來送我,
跟我要求最後一個擁抱,我往後退了一步,無言地拒絕你,
你很哀傷、落寞地走出巷子。

分手後,你希望我能夠去長庚看看你,
我焦慮着我是路痴,不知道要怎麼去林口長庚,有位姐姐願意陪我去,
你卻生氣地覺得為什麼我要帶陌生人去看你,於是叫我不用去了。

後來我重度憂鬱發作了,因為我鎮日被壞人跟蹤尾隨恐嚇我要殺掉我,
我已經無法承載更多更多了。

接著,在 2003 年 1月 13日,我收到你最好朋友的來信,
他在信中告訴我你已經死了。

那天我好難過好難過,買了好多酒來喝,卻怎麼喝也喝不醉,
學長、學姊、朋友陪在我身邊,
我難過到好想要去跳寧靜湖,
說實在要不是學長攔着我,我應該是跳下去了。

我沒有去送你,我無法去送你,
我生氣你就這麼死了,就這麼走了,
就這樣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,沒有一個好好的結束,
為什麼我們不能夠把話好好講清楚,好好的道別?

為什麼你以為對我好的方式,卻是對我這麼殘忍?

前幾年,我要到了你媽媽的電話,
我打電話跟她說:「吳媽媽,謝謝你們對我這麼好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當年我沒有辦法去送他,我真的很抱歉。」

你媽媽問我好不好,自己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。

我現在的老公對我很好,很疼我,
有時候我會覺得他是在天上的你派來守在我身邊的人。

所有我會害怕、恐懼的原因,跟他在一起以後,都治療好了。

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什麼話我都能跟他說,甚至因為你而哭泣,也可以說。

我今天夢到了你,我夢到你復活了,在某家醫院住院,
於是我帶著東西去看你,還去櫃台先確認你有沒有在。

去了以後,你住在一個十幾人的大病房裡頭,毯子髒髒舊舊的,你爸在旁邊陪你。

你一看到我就把毯子拉起來蓋過頭,不想看到我,
我就跟你說:「你現在是又在鬧脾氣還是真的不要看到我?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果真的不要看到我,那我就走了。」

結果你從毯子裡伸出手拉住我,但是臉還是蓋着不想鳥我。

我跟你說:「我已經結婚了,來看看你只是就是會來看看你而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有沒有什麼想要我為你做的事情?」

你說:「你不是說你願意給我十年,怎麼就嫁掉了?」

我:「誒,你都死了十年多了,我結婚也正常吧?」

你說:「那你寫一封信給我吧。」

我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寫著:相見時難別亦難。

你:「妳也寫太少字了吧?」

所以我為了你,寫了這麼長的一篇文章,
不要再掛念我了,我真的沒有以前這麼脆弱了,
我們都放彼此自由了,好嗎?

2012年6月22日 星期五

遺忘,關於生命中的鴻爪片羽

我很喜歡 Jorge Luis Borges ,
這篇文章的開始,就從 Borges 的詩開始吧。

EVERNESS

不存在的唯有一樣。那就是遺忘。
上帝保留了金屬,也保留了礦渣,
並在他預言的記憶裡寄托了
將有的和已有的月亮。
萬物存在於此刻。你的臉
在一日的晨昏之間,在鏡中
留下了數以千計的反影,
它們仍將會留在鏡中。
萬物都是這包羅萬象的水晶的
一部分,屬於這記憶,宇宙;
它艱難的過道没有盡頭
當你走過,門紛紛關上;
只有在日落的另一邊
你才能看見那些原型與光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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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很久很久以前,就踏上了療癒這條道路,
也就是說,
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心深處,傷著、痛着、沒好著。

猶記得小時候的我,是喜歡閱讀的,
知識、學習是帶給人狂喜的,
學到新東西,總是讓我振奮、起雞皮疙瘩。

後來在國中時,出了個意外,
你要說是把我人生毀了嗎?

我不想要被這麼想著。
至少我目前的人生是美好的,
我才不想要被單一事件影響一整個人生,
這是當年十三歲的我,內心堅定地相信着的事情。

但是,總歸是改變了我的人生。

我一直不是個聽話的小孩,
也不是個聽話的學生;
在我這將要邁入三十三歲的人生當中,
鮮少有與聽話扯得上邊。

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
我總是很痛苦地痛苦於得不到來自父親的肯定、讚賞。

這很弔詭是吧?

不,其實也沒那麼弔詭。

某種程度我還得感謝我爸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地否定,
那種否定力量強大到讓我有著似乎與生俱來的反骨,
所以我從來不想認輸,從來不願認命。

就算生活中,生命中,有再多再大的苦難,
我總是哈哈大笑,痛,卻也快樂地活下去!

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,是吧?

這三個月以來,一直沈澱著自己。

一直不想,也不願吸吐出任何文字,
也不能、無法產出任何東西(除了大便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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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很多事情,
也謝謝鄭小元跟我不停地闡述一句話:
「妳是大人了,你可以不用管他們的期待,那是他們的事情!」

有時候很想要笑自己,
是啊,都這麼大了,怎麼還是會因為一些隻字片語就受傷呢?

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在我內心深處,
我無法接受生小孩這件事情吧。


萬一我生了小孩,沒辦法好好對待他,
讓家族業力一代一代傳下去,那可怎麼辦?

我不知道正常人面對傷害是會選擇怎麼處理,
但是我就是選擇把傷口、爛瘡挖開來,血淋淋地清創。

我不想,也不願意讓負面的東西深深埋藏在心裡腐爛。

但是你也知道,人如果衰,就會一直有壞事接二連三而來,
所以我就不停地在受傷、挖傷口清創、好轉。


久了,也會乏力,也會 san。

也好在在這個時候遇到令人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、零雜物這兩本書。

剛剛我在煮茶的時候,想著老家好多雜物,不管好的壞的都留著沒有丟掉。

最讓我震驚的是去年要不是我憑藉著記憶,
1995年5月25日的判決書,居然還被奶奶深藏在書櫃某處,
為什麼這種東西不丟掉?

說到這,書櫃裡頭還有一張犯人的畫像,
我要記在這邊,改天回老家要把它挖出來扔掉。

這在我內心也是一個巨大的負面能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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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扔掉爛東西很容易,清除掉負面記憶很難。

我現在要開始把所有負面記憶的東西都扔了,
不要讓他們再有可能影響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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猶記得七年前的此時,我帶著一身的傷來到台北,
那時候的我,好難活著。

我總想著終有一天,我要用我的經驗,跟那些受傷的人們說著:
「現在痛苦,是正常的,有呼吸,就是好的!
    只要能活著,就能夠想方設法解決困境,
    死亡是 dead end,所有的可能性都沒了,
   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!

    如果對活著沒信心,
    沒關係,我們慢慢吸氣,吐吶,
    多吸一口氣,就是多一份力量!

    覺得痛,沒關係,我可以理解,
    一起走下去!」


就像是李格悌(夏宇)在薛岳的生老病死專輯中的詩:

節錄自:

一個人兩個人


一個人的痛苦苦得沒有盡頭
兩個人的痛苦至少有個人說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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僅以本文與我心愛的戰友王一枚女士分享。